在那個月亮有些模糊的夜晚,在那小小的破落的院子里,他向那個不能修煉,不怎么聰明,甚至連字都不識的女孩子伸出了手。
她定定的看著他,在他身后凌家眾人早就擠眉弄眼的提醒她起來行禮。
可她就是那么定定的看著他,仿佛他們認識了許久一樣。
某個瞬間,如同遠去的飛鳥歸巢。
她一身的粗布衣裳,有些小有些臟。渾身上下沒有半點靈力,不聰明,不精致,什么都不懂。
可那個受到萬人崇敬的庾殤就是那么微微笑著看著她,不去理會身后那些身著綾羅綢緞靈力出眾的嫡出子孫。
這是為什么呢。
那天的夜晚也很安靜,似乎就是為了有什么已經等待已久的事情發(fā)生。
而他只是說了一句話。
受友人之托,照顧友人小女。
凌家上下無人發(fā)聲。
凌家眾人就那么看著一個仙風道骨的他,發(fā)虛全白,就那么伸手牽住她有些皮包骨的手腕,帶著瘦弱的她御風而飛,一眨眼消失在夜空中。
后來呢。
有雜役帶她去洗了澡換了衣服,去往涼戌宮的路上,有天瀾宗弟子在御劍飛行。
她抬頭看著。
雜役雖然很是好奇為什么會收她做弟子,但還是羨慕的道:“不過是御劍罷了,涼戌宮有的是人教你。”
她一言不發(fā)。
后來,他收了她做弟子,耗費無數(shù)靈草靈藥為她重鑄經脈。
后來,他也不教她修煉,只是讓師姐教她讀書識字,琴棋書畫。
后來呢。
沒有人會叫她傻子。
整個涼戌宮就她最小,聽見有人叫小師妹她就會回過頭。
漸漸的會報以一笑。
漸漸的知道每天期待著以后的事情。
她不能出去歷練或者接任務,那就掰著指頭數(shù)日子等他們回來。
后來呢。
后來呢。
斷天水牢。
沒有名字,一直被稱作小師妹的她漸漸從朦朧的記憶中醒過來。
奶娘還在的時候,會抱著她看天上的云朵。
“那些修士,厲害的人,他們可以隨意在天上飛……”
“可惜你不能修煉……”
“那就好好攢錢吧,買靈器,也可以飛……”
牢門開了又關,身著黑色鎧甲的護衛(wèi)進進出出,把一個抓去裕靈宮審問,又把另一個放回來。
她被關在了角落的牢房里,一個人看著周圍的人晃來晃去,門口只有一個天樞宮的弟子守著她。
她漸漸的又陷入沉睡。
奶娘說,人死了就是睡著了。
那她明天問斬也是這樣嗎。
她縮成一團,想著想著就睡著了,不同的記憶片段一個個閃過,終將變得模糊。
活著又能怎樣,死了又能怎樣。
她不過是一個隨處可見的普通人罷了。
如果再來一世的話……
她夢見了庾殤。
她眼神中不帶有任何色彩。
“師父?!?p> 她還是叫她師父。
夢里的庾殤還是發(fā)虛全白的模樣,卻并無半點血跡,仙風道骨,一如初見的時候。
庾殤的眼中有什么閃過,難以捉摸。
終是開口。
“恨我嗎。”
她認真想了想。
搖頭。
恨與不恨不是絕對的,在凌家那種修煉世家,她的命運不是她一個不能修煉的人可以掌握的。
見識到了之前不知道的東西,擁有了和以前不一樣的人生。
說恨的話,算不上。
死亡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,若以她一世拘在那小院子的安穩(wěn)換她這三四年的生活,不能說值得也不能說可惜。
恨嗎,無所謂。
順其自然。
她的心思始終是淡淡的,掀不起一絲波瀾。
庾殤再度開口。
“覺得我是壞人?”
她歪著頭。
想一想,點點頭。
但凡是有點追求的話,就不想輕易喪命吧。
還有孩子的生命,何其無辜。
庾殤面上平常,看不出任何異樣。
“如果你明日不死,想去做什么?”
她認真思索一番。
“學習御風而飛,然后去看看天地蒼茫。”
“我沒有看過海,也沒有看過沙漠?!?p> “我要去看看漫天黃沙,去看看終年下雪的山峰,去看看只長了幾棵樹的草原?!?p> “師兄師姐說秘境中有人間難見的美麗景色,我也想去看看。”
庾殤一笑,似乎料到了她的答案,又似乎,是許久之前早已聽過。
“有些事,不是所有人都這么說,就是真的?!?p> “有些事,不是自古以來都是這樣,就是對的?!?p> “有些事,不是別人未曾辯駁,就是表示認同。”
“這世間的事情千千萬萬,你只能相信你自己?!?p> 她不言語。
只是在想,蒼瀧宗的宗主說的是對的嗎。
他說庾殤害了近百名小孩的性命,是真的嗎。
如果他說的是假的呢。
如果他說的是別人呢。
如果庾殤不辯駁是為了給別人頂罪呢。
如果是有人裝扮成庾殤的樣子呢。
難道僅僅因為他代表正道就要信他嗎。
她未曾親眼看見的,不代表不存在。
但她未曾親眼看見的,就只能聽他人之言。
她在思索,對面庾殤卻是說道:
“罷了,時間不多了?!?p> 她一愣。
“你歸根結底是我庾殤的弟子,我有些東西要贈予你?!?p> “至于說你看過之后,是用還是不用,信還是不信,全由你決定。”
“或者你可以轉手賣掉,足夠你過這一世?!?p> 庾殤看著她微微睜大了眼睛。
他再度展露笑容,就像鄰家和藹的爺爺。
“凌霜。”
“這是你的名字?!?p> 她睜大了眼睛,心忽然有些疼。
為什么疼呢。
她不知道。
再度醒來,卻是有一個男弟子站在自己面前。
“裕靈宮,提審?!?p> 他拿出一塊令牌,上面隱隱有流光閃過。
天樞宮的弟子正困,見沒什么問題就打開了牢門。
男弟子給她戴上了禁錮靈力的鎖鏈,帶著她往出走。
門口的黑衣侍衛(wèi)確認了一下令牌之后解除了禁制,拉開了厚重的大門。
她一路無言,默默的跟著往外走。
一直低著頭,沒有注意腳下是不是通往裕靈宮的道路。
已是黎明,天色馬上就要微微放白。
那男弟子帶她走到空無一人的樹林間,掏出一瓶丹藥遞給她。
“這是易容丹,服下之后可以在三日內保持別的容貌,但若是對方實力達到空境便可以識破,所以你自己小心?!?p> 她接過丹藥聞一聞。
當然她不懂煉丹,只是覺得味道有些甜甜的。
有點像糯米桂花糕的味道。
易容丹很小,一瓶丹藥大概有十幾顆。
男弟子脫下裕靈宮的宮服,看衣著分明是個雜役弟子。
那人之后又掏出鑰匙解開了鎖鏈,待她那點少得可憐的靈力恢復之后,便遞給她一枚儲物戒指。
“這是你們宮主委托我的?!?p> “我一個小門小戶出身的人,能進入天瀾宗已是造化,資質也不高,怕是這輩子也沒什么成就了。”
“但是他給了我很多靈石,夠我全家一世無憂,相比打打殺殺之類的,我還是喜歡平淡的生活。”
“畢竟我當年擠破頭也要進入天瀾宗不過是為了功成名就之后有錢花,現(xiàn)在也差不多了?!?p> 她接過儲物戒指,神識一動將戒指認主。
“天快亮了,沒時間看里面有什么了,先走?!?p> “現(xiàn)在妄經山那邊正考核新晉弟子,除了斷天水牢那邊就數(shù)妄經山人多,都在看看有沒有什么可造之材,提前將其收徒免得被別人收走了?!?p> “這有一套雜役的衣服,你先換上,一會兒你隨我出去。”
她思前想后,接過衣服換上。
這世間對又如何,錯又如何,她想要自己得到真相。
走到出山的陣法前,守陣弟子見是他便調笑起來。
“怎么的劉奕,又出去找小姑娘玩?”
劉奕裝作一副滿不在乎的輕浮模樣,把易容的她往前一推:“找什么小姑娘,這不有現(xiàn)成的嗎。”
守陣弟子打量一番凌霜:“生面孔?”
劉奕撇嘴:“得了吧,我們雜役弟子哪能入得了你們的眼,拎出來十個有九個都是生面孔。”
接著他拿出一塊玉佩:“說正事,祺管事的信物,我要出去采購靈谷了。”
采購自然是在清晨出山,守陣弟子倒也沒有為難。
“沒什么事趕緊回來,現(xiàn)在宗門事多。”
可不是事多。
前有妄經山廝殺不斷,眾人忙著找好苗子收徒,后有斷天水牢挨個提審,一個一個都得不少人跟著。
“對了,那個誰,叫什么名字過來記錄一下?!?p> 凌霜上前,隨意寫了一個名字,又把手放在記錄靈力的玉石上。
“沒反應?”守陣弟子挑眉。
劉奕湊上來嘀嘀咕咕一番,守陣弟子看這他們倆的眼神變得怪異起來:“瑜總管?現(xiàn)在真是……”
凌霜雖不問世事,卻也知道那個瑜總管風評不好,時常與各路弟子糾纏不清。
折騰一番,終是打開陣法。
她隨劉奕往山下走,晨光熹微,看樣子是個晴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