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負(fù)子刀娘傳

第二十五話 趙貞元(上)

負(fù)子刀娘傳 伯翔 2176 2019-08-24 11:45:13

  二十多年前,武昌碼頭。

  殘陽如血,尸橫遍野。

  馬千總拄著一桿長槍,支撐著遍體鱗傷的身子,眼睛被額上滲下的血色染紅,早已看不清這片修羅場。他已使不出一點(diǎn)力氣,兩腿跪在地上,被一地血跡浸污了殘破的戰(zhàn)甲。

  他的身前,一片尸體間,只有兩個少年還勉強(qiáng)站著。

  一個是馬千總的護(hù)衛(wèi),趙貞元。另一個,是前來刺殺馬千總的刺客,江南鶴。

  滿地的尸體,一半是馬千總的人,一半是江門的人。這些人死得面目模糊,層層堆在一起,早分不清誰屬哪邊了,只流著一樣的血,散發(fā)著一樣的尸臭。

  江南鶴的雙手探在身前,指節(jié)上的鐵環(huán)被血跡染得斑駁。他的雙手早已麻木,微微顫抖著不能自已,鐵環(huán)嵌住的指節(jié)被充血脹得通紅。

  趙貞元手中握著一對鐵拐,將拐身護(hù)在小臂一側(cè),兩只拐尖上的鐵刺雙雙對著江南鶴。他沉重地喘息著,兩腿已經(jīng)僵直,甚至彎不下馬步去了。

  二人盡管已經(jīng)筋疲力盡,眼神卻死死盯住了彼此,目光如兩柄利劍在虛空中激戰(zhàn)。

  “趙貞元,夠了。”馬千總虛弱地說道,“已經(jīng)打了一天了,你已不虧欠我什么。我今日被奸人陷害,百口莫辯,唯有一死以證清白。趙貞元,你走吧,別打了……”

  “千總大人說笑了?!壁w貞元喘息著,努力笑了兩聲,“我趙貞元受了馬家二十年照顧,今日正是報(bào)恩的時候。若千總大人要死,趙貞元當(dāng)死在千總大人身前,來世還去大人家中做個奴仆?!?p>  馬千總長嘆一聲,對著江南鶴喊道:“那刺客,為了幾百兩銀子,死傷這么多,何苦呢?我馬椋與你江門無冤無仇,你定要趕盡殺絕嗎?”

  “千總大人不要誤會?!苯销Q淡淡地答道,“江門殺人,只是生意而已?!?p>  趙貞元不屑地哼嘆一聲:“可惜你這一身本領(lǐng),不為國效力,上陣殺敵,卻反助奸人殘害忠良,還把這事叫做生意?!?p>  “誰是奸人,誰是忠良,都不過是大家各執(zhí)一詞罷了?!苯销Q冷笑道,“你們說你們是忠良,要?dú)⒛銈兊娜艘舱f他們是忠良。誰是誰非,我豈能斷得清。我只知道,誰肯花銀子,誰就是忠良?!?p>  “他們花了多少銀子買千總大人的命?”

  “白銀五百兩?!?p>  “值嗎?”

  江南鶴慘然笑了一聲:“早知道千總府上有你這樣的高手在,我該多要一千兩?!?p>  趙貞元也笑了:“能得你這般人物如此評價,我趙貞元這輩子也算是值了。”

  “下一合,你我分出這個勝負(fù)吧?!?p>  “好啊,再打一合,生死由天?!?p>  江南鶴將顫抖的雙手收到腰間,腳下馬步變弓步,蓄上了身上僅剩的全部力氣。

  趙貞元把雙拐護(hù)到身前,拖開麻木的腿腳,屏住氣息盯著江南鶴的雙腳。

  長江滾滾奔襲而去,留下一片水氣在碼頭上散開。

  一陣江濤拍岸,將岸邊巨石砸出一聲巨響。

  江南鶴隨著這一聲巨響,猝然殺出,如驚雷閃電一般。

  趙貞元大喝一聲,將手中雙拐舞動,似在身前開出一朵鐵花。

  恰在此時,遠(yuǎn)處奔馬飛馳而來。

  “大哥!住手!”馬上人高聲向江南鶴喊道,“父親有令!”

  江南鶴腳下往地上一點(diǎn),身子驟然停在了趙貞元的鐵拐前。趙貞元雙手一緊,鐵拐猝然懸在半空指著江南鶴。

  二人的功夫都已爐火純青,收放自如,又互相在心底贊嘆對方技藝的精湛。

  那飛馬而來的,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,江南鶴的兄弟,江南虎。

  “大哥!父親有令,放馬千總活路!”江南虎在碼頭邊勒住馬繩,有些倉皇地喊道。

  江南鶴仍把鐵指環(huán)對著趙貞元,不收架勢,只是高聲問道:“父親說了理由么?”

  “父親說,馬千總是被冤枉的!”江南虎喊道,“江門刺客,只殺奸惡,不害忠良!”

  聽到這句,江南鶴才收了架勢,緩緩向后退了過去。

  趙貞元卻仍舉著手中兵刃,眼睛直直盯著江南鶴,不敢有絲毫松懈。

  江南鶴退出十步開外,停住步子,取下指節(jié)上的鐵環(huán),收入懷中,緩緩向趙貞元行了一禮:“朋友,今日得罪了?!?p>  趙貞元冷笑道:“你殺千總家兵丁數(shù)十人,到頭來就說一聲得罪了?”

  “你也殺了我江門刺客數(shù)十人,算是扯平了吧?!苯销Q答道,“經(jīng)此一戰(zhàn),千總府上和我江門都元?dú)獯髠窈笈掠型鈹吵锰摱搿D愫臀沂乔Э偢c江門各自的支柱,我們當(dāng)留著力氣,應(yīng)對今后的敵手,不要再在這里以死相拼,自取滅亡?!?p>  這句話,終于讓趙貞元冷靜下來。他緩緩放下手臂,直到這時才感覺到全身上下的傷處傳來鉆心的痛楚。

  “朋友,你叫什么名字?”趙貞元冷冷問道。

  “刺客,江南鶴?!?p>  “千總府教頭,趙貞元。”

  “今日能與趙先生全力一戰(zhàn),是江某的榮幸?!?p>  “謝江先生指教,今日打得盡興。但請你記住,今后若再敢與千總府為敵,我趙貞元這雙鐵拐,必不饒你?!?p>  “今日一場誤會,江門多有得罪,日后當(dāng)井水不犯河水,再不與千總府為敵。”

  黃昏的碼頭邊,兩位少年豪杰互相行了一禮,在血色中送去了那一日最后的一縷殘陽。

  二十多年后,江門大宅。

  白虎堂內(nèi),趙貞元靜靜地坐在客席上,品著手中杯里上好的清茶。

  他的身邊,白虎堂內(nèi)外層層圍了上百名江門弟子,所有人的眼睛都緊緊注視著他,雙手握著藏在衣服里的兵器,焦躁地沉默著。

  白虎堂后,江南鶴和江南虎緩緩走了進(jìn)來。他們看到,在層層江門弟子的包圍下,趙貞元卻一臉輕松自如,似乎全然不把這一百人放在眼里。

  “趙先生,好久不見?!苯销Q壓低了聲音,緩緩說道。

  趙貞元抬眼看了看江南鶴,笑了笑,放下了手中的茶杯。

  “江門主,別來無恙?!彼f著,只茶杯在桌上輕輕地一磕。

  一聲脆響,茶杯如被一柄利劍縱向劈下一般,剎那斷成兩截,將半杯茶水灑了一桌。那茶杯斷開,截面卻如銅鏡般光滑,不見一絲凹凸。

  這一聲脆響,驚得四方江門子弟一慌,突然間兵刃出鞘響成一片,一百多樣刀劍齊齊指向了趙貞元。

  趙貞元卻沒有半點(diǎn)慌張,只是笑著看向了江南鶴:“江門的待客之道,還是和二十多年前一樣啊?!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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