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致遠下了車,他一襲長衫布鞋,打扮得很斯文,像個教書的先生。
青幫最年輕的坐館龍頭阮致遠,是個高大俊朗的男人。
他二十九歲,天生沉穩(wěn)的他,看上去更成熟一些。
他喜歡長衫布鞋,有時候還會帶一支金絲邊的眼鏡,一副學究的打扮,偏他殺人不眨眼,吞并地盤兇狠殘忍,和他這件儒衫格格不入。
阮致遠沒有家人,前年才找到他流落在孤兒院的妹妹阮靜初。
這個妹妹是阮致遠的父親與一個舞女私通生下的孩子,和阮致遠只有一半的血緣,阮致遠待她卻不錯。
阮靜初不愛說話,送她去念書,她既不同意,也不反對,在學校里也是規(guī)規(guī)矩矩,只是她從來不用心,所有的功課都一塌糊涂。
今天學校來電話,是校董親自打過來的,說阮靜初捅傷了同學,阮致遠百忙之中,抽空來接她。
在學校門口,阮致遠剛下車,就瞧見一個背影,纖瘦窈窕,濃密長發(fā)及腰,有淡墨色的光潤。
他微微愣了下,想起正月在跑馬場遇到的某位少女。
等他再看時,對方的車子已經(jīng)離開了學校門口。
“靜初?”阮致遠見妹妹阮靜初站在學校門口,一臉呆滯茫然的模樣,走到了她跟前。
“你先回家,學校的事我來處理。”阮致遠道,“天大的麻煩也不用怕?!?p> 說罷,他就叫手下送阮靜初上車。
阮靜初拉住了他的袖子:“阿哥.......”
她難得叫哥哥。
阮致遠停下腳步,耐心聽她說話。
“阿哥,我不想念書了,很累?!比铎o初稚嫩的眉眼中,卻帶著滄桑。
阮致遠心頭不忍。
他摸了下妹妹的腦袋:“好,暫時先休息幾個月,等你想學校了再來插班,沒什么不妥的?!?p> 說罷,兄妹倆就上了汽車。
阮致遠讓手下的人去了解情況。
汽車速度很慢,前后和左側都跟著護衛(wèi)的汽車,阮致遠側頭看著窗外,茫然想心事。
他總記得那個少女,亮晶晶的眸子,看著他的時候沒有貪念,也沒有害怕,更沒有鄙夷。
她雙眸平靜似澄澈的秋水。
難道,她也是學校的女學生嗎?
現(xiàn)在納女學生為姨太太,成了一種新的時髦,勝過舞女和歌女,不少自負品位的人,會更青睞女學生。
不過很少有人能把手伸到貝滿學校,因為此校的女學生,多半是有背景的。
阮致遠纖長勻亭的手指,緩緩撫摸著汽車座位上的真皮,心里頗有點漣漪。
葉輕昭陪著焦蔓茵,去了趟軍醫(yī)院。
沈院長親自出來迎接,這不是給焦蔓茵面子,而是給葉輕昭的。
外傷用西醫(yī)的治療方法更穩(wěn)妥。
沈軍醫(yī)檢查了一遍,告訴焦蔓茵道:“已經(jīng)消炎了,傷口不深,皮外傷,不需要縫合,別沾水就行?!?p> “校醫(yī)也是這么說的?!苯孤鹨Т剑樕悬c白,她還是覺得很疼,疼痛席卷了她整條胳膊。
沈軍醫(yī)給焦蔓茵開了消炎的藥,有內服,也有外敷。
葉輕昭帶焦蔓茵離開醫(yī)院。
回到家,焦太太看到了,仔細詢問了一番,只是叮囑她:“休息幾天吧,別沾水。”
將門夫人,從來不哭哭啼啼的,焦太太極其心疼女兒,還是保持了冷靜,很理性的叮囑交代,順便問清楚了情況。
葉輕昭當天住在了焦家。
她打電話回去,正巧葉青聽到了。
“不回來了?”葉青還有很多話要告訴葉輕昭呢,聽說她不回來,難免失望。
她想跟葉輕昭說點什么,葉輕昭已經(jīng)掛斷了電話。
翌日,葉青拐著她燙傷的腳去上學,葉輕昭也到了學校。
焦蔓茵請假在家。
葉輕昭班上的同學,都在議論昨天的血案。
“打架見血,肯定要被開除?!焙笈诺呐瑢W悄聲道。
“要走了嗎?”有人隱約很興奮。
正說著,舒蓉推門而入。
她的校裙是改造過的,露出一段嫩白纖長的腿,艷麗妖嬈。她冷冷掃視了一眼眾人,教室里頓時鴉雀無聲。
舒蓉放在書包,一屁股坐在自己的書桌上,環(huán)視四周,似高高在上的女皇:“都盼著我被退學?我可告訴你們,北平的軍政府再顯赫,還有政府壓著,他們要給美國人面子,怕破壞國際關系。
可我們洪門,上面只有祖師爺,我們祖師爺可不怕美國佬!敢開除我,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!
我勸你們這些墻頭草,都給老娘坐穩(wěn)了,要是讓我知曉你們倒向了別人,再想倒回來可就難了。”
很是囂張。
女學生們個個斂聲屏息,不敢招惹她。
舒蓉說的是實情。
軍政府再顯赫,到底是國家的政權,顧慮太多,還有國際條約限制著;而洪門是幫會,幫會做大到了洪門這個地步,人人敬畏。
葉輕昭也沒有做聲,想到焦蔓茵受傷的胳膊,再看舒蓉的囂張,葉輕昭心中添了怒焰。
她的怒焰炙熱,熱到想毀滅舒蓉的地步。
葉輕昭極力忍住。
焦蔓茵休病假,葉輕昭一個人上學。
葉輕昭知曉葉青的打算,所以她未雨綢繆。
這天葉輕昭下學早,特意去了趟政務處,尋找葉文濤。
脂粉不施的少女,未染鉛華,純凈粉潤,看上去就特別乖巧溫順。
青綢般的鴉青色長發(fā)披散下來,縈繞著她纖薄的肩頭,更是純良溫柔。
她去政務處,葉文濤的同僚瞧見了她,都說:“葉小姐出落得真好,一看就是念書認真又孝順的好孩子,次長好福氣嘞!”
葉文濤臉上有光。
他們父女在就近的咖啡店坐下,點了咖啡和乳酪蛋糕。
“尋我有事?”葉文濤問。
葉輕昭就把她們班上的鬧劇,一五一十告訴了葉文濤。
“你沒有參與吧?”葉文濤緊張問。
葉輕昭搖搖頭:“也是湊巧,那天正好三妹妹出事了?!?p> 她又把葉青的事,說給葉文濤聽。
葉文濤最近的心思,都在新納的四姨太身上,回家吃飯也心不在焉,只盼魚水之歡。
葉青受傷,他沒有留心。
“沒你的事,那就好?!比~文濤松了口氣。
葉輕昭班上的同學,家里非富即貴,葉文濤怕她得罪人。
“阿爸,蔓茵這些日子請假,我們下周有次小考,我怕她跟不上,打算這幾天下學就去焦家,把上課的內容筆記轉述給她?!比~輕昭道。
葉文濤點頭:“你們是金蘭姊妹,理應如此!”
葉青受傷,葉文濤一點也不在乎。
把事情告訴了葉文濤,葉輕昭唇角微挑,有個淡淡的弧度一躍而過,眸中閃動一些狡獪。
葉文濤則沒留意。
葉輕昭從來沒找過他,他都沒察覺葉輕昭今天來得反常,只以為女兒想和他親近。
父女出來喝咖啡,也是新派時髦的事,葉文濤心情還不錯,壓根兒就沒深想。
葉輕昭低垂了羽睫,乖乖巧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