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荑和橋石的訂婚儀式,兩家大人原本要好好地慶祝一番,可是兩個相愛的人卻覺得沒有必要。于是,就出現(xiàn)了很不尋常的情形。大人們忙著置辦婚前的東西,預定酒席,伊荑和橋石卻局外人一般,每天照常上班,工作一絲不茍,下了班就在海濱路的望海亭約見,有時在亭上遠眺滄海,有時到海邊聽潮。就在這個古老的小城,就在洶涌的西海岸,安靜地享受著最平常,最堅定的愛情,兩個人都暗自欣幸。
伊荑站在沙灘上,海風吹過伊荑的黑發(fā)和裙裾,她卻凝神地向著遠方,橋石就在她身后,把海和愛一同凝望。在海的一吸一呼里,滿是他對愛的共鳴。他攬住伊荑,向著大海說:“伊荑,我愛你!你聽見了嗎?我愛伊荑!你聽見了嗎?”伊荑頭也不回地笑:“我聽見了你的電話?!睒蚴吙催呎f:“肯定是家里的?!彼荛_風向:“媽,我們在一起。一會兒就回去。”他接電話的工夫,伊荑在海灘上劃著??哿穗娫?,橋石過來看,“大海!我要你投降,干枯了吧!”藍橋石也哈哈大笑:“海啊,伊荑說了,繳槍不殺,我們優(yōu)待俘虜?!眱蓚€人忽然又找來一條小船,朝著大海深處而來,忘了大人在等著似的。轉過繁忙的碼頭,海岸隱在波濤之后,茫茫的大海上,只有他們的船。他們向著西方,看太陽癡癡地趨近大海。當太陽剛剛和海面切近,當那顆透明而灼熱的心挨近那寬厚的胸襟,伊荑輕輕地嘆息:“看啊,它們在親吻哪?!痹?jīng)光芒懾人的太陽,在愛海的胸膛中,變得嫻靜嫵媚,一如含羞的女兒。橋石在伊荑耳畔說:“那就是我們哪,伊荑,除非我……”伊荑回過臉來,截住他的后半句。
兩個人回到岸邊,天已經(jīng)很暗,碼頭的燈光早已經(jīng)映亮了半個城市。伊荑的電話也響了好多次,爸爸媽媽先是輪流著催促他們,后來卻也不著急了似的,任由他們玩去。他們朝著約定的酒店去的路上,伊荑才覺得不好意思:“該說我們了……”橋石說:“不要緊,這是他們的儀式,我們的已經(jīng)有了。”他們到達酒店,大人們都酒過三巡,談興正濃,看見他們,他們的父母人都由衷地舒展了笑臉,別的親戚朋友也都笑著拉他們入席,伊荑的小表妹張羅著罰酒。
訂婚后,伊荑和橋石的生活并沒有多少改變,若是有一些的話,只是他們的愛越來越深厚。伊荑的辦公室里調來了一個新的同事,工作上雖然有許多接觸,但是,伊荑的心里波瀾不興。終于有一天,同事約她相聚。伊荑就明白了大半,因為她早有察覺,只是沒在意而已。當她決定去的時候,也決定了自己的態(tài)度。她看見同事落座,就等他說話。同事的態(tài)度稍令她驚異,雖然大體上了解他的性情,可是沒有料到的是他那么激動,他說,自己是如何愛上了伊荑,如何痛苦,如何掙扎,因為他也知道,伊荑是訂了婚的女孩??墒牵皇怯喕?,就算是結了婚,只要伊荑一句話,什么束縛都不存在。伊荑看著同事,聽著這些話,難過地搖頭。她為一份不合適的愛而難過,為眼前這顆受到煎熬的心而無奈。她試著告訴他:她的心早已經(jīng)給了別人,不會再改變的,哪怕是海枯石爛。說這些話的時候,伊荑的眼前就是一輪太陽,那天她和橋石在無垠的大海上吻過的那顆晶亮的心。她那沉靜的語調和堅決的神態(tài),使得聽話人陷入更大的苦痛,他看到的是一個女孩對愛的表白時那種神圣的美。她的辯白,雖然是拒絕的言辭,可是,他聽到的是那么濃烈的愛意,越發(fā)與他無關,卻越讓他產(chǎn)生了強烈的震撼:這愛情的甜蜜應該是我的!我要尋找的正是這樣的人!伊荑離開的時候,同事兀自要了酒。
有時候,伊荑想告訴橋石,但是,她覺得不必大驚小怪,這些無謂的枝節(jié)不說也罷。為什么要打擾他呢。日子照常過著,伊荑每天都感到快樂和滿足,除了看到同事喝醉的時候。但愿他早日找到心靈的寧靜,免得看他顛簸不定,攪得自己也不寧。有一天,伊荑加班,事務處理完了,她等橋石來接她。遠遠地,看到一個身影,她看了兩眼,匆忙朝前走開。那身影是她的同事。他追上來,擋住她的路,說:讓我送送你。伊荑說:橋石就要來了。也虧得這時,橋石真的就出現(xiàn)了。伊荑忙喊了一聲,朝橋石跑過去。她慌亂的樣子讓橋石不安,問她,她說:“是一個同事?!比缓缶筒黹_話題。伊荑在家門口和橋石道別,直到熄了臺燈,心里還是驚疑不定。男人喝醉了酒的樣子實在丑陋,那樣的眼神近似瘋狂,那些言語再怎么甜蜜,也只讓人厭煩。說什么,把心給你。他那樣的心誰敢要啊。這樣的情形又不是第一次。更可怕的是,那一次橋石有事,伊荑自己回家。她一面走,一面回頭,總懷疑后面有什么人在追她,風聲樹影都叫她心驚。她終于決定要告訴橋石。
在婚期越來越近的時候,伊荑又忘記了些須不快。她準備著行裝,交代著事務的交替。好多同事都過來看她清理桌臺,一面打趣:再回來就是一個新娘了。又一個語帶雙關地說:多么傷心啊。好在那位同事不在,他兩天前已經(jīng)出差。而她,其實也是要出差,不過出差之后就接著婚假,在這個尷尬骨節(jié)不必和他交往,以后,也就不必解釋,等于跳過這章節(jié)吧。她這么自我安慰著。最先,好事之徒曾經(jīng)說:既然兩個人都出差,方向都一致,何不一同上路,不過多兩天的食宿費嗎。那時,同事看了伊荑一眼,伊荑假裝沒聽見沒看見,可是心里真嫌那多嘴的人。
送她上火車的時候,橋石叮嚀了又叮嚀,種種生活小事,都數(shù)說一遍。伊荑笑說:“干脆你請假吧,做我的隨員。”橋石也笑:“我說的可別馬虎,啊,給我照顧好我老婆,把她好好地帶回來,不然唯你是問?!币幻姘鸦槎Y上用的一個鉑金項鏈掛在她頸上,摟住她嘆息,“讓它替我看著你吧,真恨不得和你一起去。要是我的心可以……”伊荑緊緊地貼住他的胸膛,聽著自己的心跳,蹦噔蹦噔。兩顆心好似關在屋子里不能相聚的兩個孩童,蹦噔蹦噔?;疖嚱K于離開了車站,離開橋石越來越遠,伊荑拈起頸下的心,想著橋石的樣子,他把自己當孩子的口氣,仿佛這顆小飾物真的就活了,蹦噔蹦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