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只遲疑了片刻,便快速將手中的邸報放回原地,合上抽屜,走到窗邊。
藏書樓三樓只有十幾張案幾,根本藏不住人,背面則是一片高大的香樟林。
她目測了一下距離,覺得自己應(yīng)該能跳到最近的一棵樹上。
宋學(xué)韞和馬蓮娘找不到她,自然會離開,到時候她再跳回來看。
她好不容易才找到機(jī)會來一趟,決不能輕易浪費了。
只她畢竟不是華二姑娘,又是第一次做這樣的事,未免有些膽怯,想了想還是從袖中摸出飛爪。
她這次來國子監(jiān)主要目的就是看朝廷邸報,雖說做好了準(zhǔn)備,應(yīng)該不會被人瞧見,但事有萬一。
華二姑娘這樣一個本該對朝堂政事毫不感興趣的閨閣少女被人發(fā)現(xiàn)偷偷看朝廷邸報,肯定會惹人疑心。
她對現(xiàn)在外面的世界還兩眼一抹黑,自然不能輕易就惹了人懷疑。
既然冒著風(fēng)險來了,自然做好了萬全的準(zhǔn)備,類似飛爪、繩索、火折子、撬鎖工具等都是備齊了的。
她選了一棵樹枝粗壯的樹將飛爪纏了上去,再抓著繩索猛地用力一跳!
跳過來了!
真的跳過來了!
原來這么簡單!
她嘴角剛剛翹起,目光就凝住了。
不遠(yuǎn)處的樹干上,一個墨衣烏發(fā)的年輕男子正面無表情地盯著她!
正是她重生成華二姑娘的第一天,那個踹門而入的年輕人!
霍延之!
華平樂幾乎立刻就反應(yīng)了過來,是霍延之,是他!
原來,他真的已經(jīng)這么大了!
那天,她迷迷糊糊間驚鴻一瞥,只大概記住了他的模樣。
今天仔細(xì)一看就看出了他和霍太皇太后以及霍家人眉眼間的相似來。
他繼承了太皇太后的丹鳳眼高鼻梁,繼承了霍家人眉目間的風(fēng)/流秀致之態(tài)。
那應(yīng)是承自先孝鼎帝的劍眉薄唇卻為他俊俏的長相添了七分英氣。
即便此時他正面無表情地盯著她,也顯得少年英氣勃勃,如艷陽當(dāng)空、朗月入懷。
當(dāng)年她抱著軟軟的小小的他,曾無數(shù)次想象過他長大后的樣子,原來,他長大了是這般模樣!
華平樂感覺到眼眶中泛起的熱意,死死抿唇壓住。
她的福哥兒已經(jīng)長大了,還長成了這般英俊了得的模樣!
太皇太后最大的心愿已了,她最大的心愿已了,她現(xiàn)在要做的就是報仇!
想到報仇,想到驟然崩逝的太皇太后和被誅滅三族的霍氏、連氏,華平樂眼中的熱意慢慢冷卻,鼓漲溫軟的心也冷靜了下來,卻不愿就這么別過目光,遂繼續(xù)默默回視。
霍延之,她嫡親的表弟,她的福哥兒,她陪著太皇太后一手把他養(yǎng)到八歲。
再見時,于她不過數(shù)月之后,于他,卻已是十五年的漫長歲月。
十五年后,她見到了長大后的他,不能任由心意將他抱在懷里大哭一場,那么,多看一眼也是好的。
霍延之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,見她不挪眼,竟也繼續(xù)面無表情地盯著她。
一時間,兩人就這么安靜地對視著,誰都沒有說話。
藏書樓中,宋學(xué)韞和馬蓮娘已經(jīng)找遍了一樓二樓,上了三樓。
三樓一目了然,根本沒有華平樂的身影,宋學(xué)韞怒道,“你不是說你們姑娘在這里看書嗎?人呢?”
阿弩撇嘴,“我只是說,姑娘說她要在這看書,可沒說我們姑娘一定會在這看書!
我們姑娘進(jìn)去都半個多時辰了,不用想也知道,我們姑娘絕對不可能在這滿是書霉味的地方看這么長時間書啊!”
“那她人呢?”
阿弩十分無賴地答道,“那我就不知道了”。
馬蓮娘道,“華二姑娘肯定是從一樓窗戶翻出去了,然后故意留了這兩個丫鬟在這,叫我們白跑一趟”。
她說著走到窗邊往外看去——
華平樂下意識屏住呼吸,生怕她瞧見自己,不想馬蓮娘只一味往下看,根本沒想到抬眼。
想來她是大家閨秀,雖然經(jīng)常聽說華平樂打了這個踹了那個的傳聞,卻根本想不到同樣是大家閨秀的華平樂會往那么高的香樟樹上跳。
“她肯定是怕了!知道兄長肯定要訓(xùn)她!”
馬蓮娘顯然心不在焉,敷衍點了點頭,“好了,你去別處找華二姑娘吧,我在這里看會書”。
宋學(xué)韞就笑了起來,“看書啊,我知道的,你要看書嘛!好好看,幫我看看書里有沒有對付華二的法子”。
馬蓮娘意味深長拍了拍她的胳膊,“你且耐心等著,總有一天我叫她一輩子都翻不了身!”
兩人說著手挽手地出了藏書樓,宋學(xué)韞去尋華大姑奶奶。
馬蓮娘則轉(zhuǎn)身往回走,見阿弩和阿戟又在門口臺階上坐了下來,掏出瓜子,不由問道,“華二不在,你們還留在這干什么?”
“姑娘說要我們在這里守著”。
阿弩翻了個白眼,這個馬姑娘天天跟宋姑娘一起罵姑娘笨,不讀書,她看她才是真的笨!
姑娘不在里面了又怎么樣?
姑娘不在,她就可以不聽姑娘的話了嗎?
這個馬姑娘倒應(yīng)該是讀了書的,也沒讀聰明,可見是真的笨!
馬蓮娘深知這個丫頭是個莽的,功夫又厲害,鬧起來自己絕對要吃虧,懶得理她,便也吩咐自己的兩個丫鬟守在外面,不許閑雜人進(jìn)來,免得沖撞了,從里面合上大門,又加了栓。
阿弩撇了撇嘴,壓低聲音問守門小廝,“她一直是這個樣子?占了學(xué)子們的藏書樓,還不許學(xué)子們進(jìn)去?”
守門小廝尷尬笑笑,馬六姑娘是祭酒大人的姨侄女,且這個時候?qū)W子們都在學(xué)書,不會來藏書樓,自是她想怎樣就怎樣。
阿弩就又撇了撇嘴,熱情招呼那小廝吃瓜子。
至于馬姑娘的兩個丫鬟,別說吃了,想都不要想!
要不是姑娘吩咐在門口守著,她簡直想換個地方嗑,連味兒都不給她們聞!
……
……
華平樂見馬蓮娘上了二樓,找了本書看了起來,藏書樓中又恢復(fù)了寧靜,而不遠(yuǎn)處的霍延之依舊面無表情地盯著她看,到底沒能沉住氣,低聲問道,“王爺什么時候來的?”
霍延之沒接話,還是用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死死盯著她。
華平樂這時候已經(jīng)從重遇霍延之的激動興奮中回過神來,知道自己剛剛的行為絕對會惹人懷疑,偏偏霍延之又一直一聲不吭地死死盯著她。
她被他盯得發(fā)毛,見他不理睬自己,就裝出一副囂張跋扈的模樣,抬了抬下巴,顧自甩出了早就準(zhǔn)備好的說辭。
“我就是想知道蘇掌院的事怎么了?我就是爬樹了怎么了?
你不是已經(jīng)同意退親了,擺出這副抓/奸的嘴臉給我看是什么意思?”
她來看邸報,自然想好了借口,萬一被人發(fā)現(xiàn),也不至于輕易露出馬腳。
華二姑娘思慕如狂的蘇掌院是最方便又最好用的。
霍延之依舊沒有接話,甚至連眼神也沒有半分波動。
華平樂心頭一緊,忽地想起一個可能,難道,他還是不會說話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