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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妄澗

第十一話 他是怎樣的父親

無妄澗 花癡梨 4087 2022-09-29 11:59:45

  尙輕想過各種可能,真相卻是最出乎意料的那個。

  她聽燕翔講起往事,那個叫化知的女子在他口中如春花般燦爛,如秋月般皎潔,好像世間所有美好的詞語都不足以描繪。

  她靜靜地聽著,說不清心中滋味,是嫉妒嗎?好像又不是。她甚至心疼她,為她感到惋惜。

  “時至今日,你說這些又有什么意義?你該不會在為自己的深情感動吧?”

  尙輕尖銳的話讓燕翔詫異,他愣在那兒看著她。

  卻聽尙輕繼續(xù)道:“你們妖族如何看待男女之情我管不著??墒?,對凡人而言,你所做的這些不僅傷害了一個女子,更是毀了她的一生!還有化羽,現(xiàn)在知道他是你的兒子了?你不覺得自己可笑之至嗎?”

  相識至今,尙輕從未用如此激烈的態(tài)度,刻薄的言語對過自己。燕翔一時竟不知所措。

  尙輕看他那不為所動的樣子,恨恨地掉頭離去。

  穿過長廊,她思緒難平,原來她從未真正認(rèn)識過這個男人,他的世界和她完全兩個天地,而她根本沒想過要走進(jìn)他的世界。

  當(dāng)年那一眼也或許只是錯覺,仙生漫長清冷太久,錯把好奇當(dāng)做心動,又將對現(xiàn)實的逃避曲解為意難平。

  畫音居內(nèi),化羽依然在昏睡中。此時,他呼吸順暢,面色也逐漸紅潤。

  尙輕看著那張青澀的臉,心中萬千滋味。

  ……

  清晨,從夢中醒來,化羽感到渾身又清爽了不少。

  這些天在畫音居養(yǎng)傷,讓他認(rèn)識了尙輕溫柔細(xì)致的一面。從最初的迷迷糊糊,到清醒后的誠惶誠恐,再到后來的泰然處之。

  化羽看著窗外的幾根翠竹,墨羽閣難得見這種帶著生機(jī)的顏色。他不禁想起那日誤闖的山水世界,以及偶遇尙輕的情景,還有重傷昏迷時,魂魄游離之際似乎也是尙輕將他抱在懷里?

  想到這些,化羽一時臉紅心跳,正難為情之時,就聽一個聲音道:“看來好得差不多了!”

  就見尙輕斜靠在廊柱上,側(cè)著臉正看著自己。

  目光交錯那一霎,化羽心頭突然一顫,一種奇怪的感覺讓他下意識想要避開對方的目光。

  “師叔,早?!?p>  尙輕愣了下,記憶中的化羽幾時有過這般規(guī)規(guī)矩矩的模樣?于是半打趣地回了句:

  “怎么,打閻羅殿走過一遭,連性子都轉(zhuǎn)了?”

  卻見化羽依舊恭順道:“之前是我不懂事,在師叔面前多有唐突,還請師叔見諒。”

  尙輕直起身子,抱著膀子看著化羽樂了。

  化羽抬起眼皮瞄了尙輕一眼,竟然看到她在笑。一陣晨風(fēng)吹過,幾縷發(fā)絲拂過她的臉頰,清新中竟也有些許的嫵媚。

  不對不對,一定是自己眼花,冷面姑婆怎么會笑?還笑得這樣好看!

  此時,卻聽尙輕問了句:“后悔嗎?”

  “什么?”

  “我說,那天你站出來扛下所有事,后悔了嗎?”

  化羽晃過神,記憶浮上心頭,依舊隱隱作痛的傷口也在提醒他那天經(jīng)歷的一切。

  他撇了下嘴,“怎么不后悔?要知能要了我半條命,當(dāng)時就該好好求饒,說什么硬話?就該趴地上,抱著他腿哭著求?!?p>  這語氣,這神情,這才是化羽嘛!尙輕看著他竟不覺又淺笑了一下。

  媽呀,她不是又笑了吧?這一會兒的工夫就笑了兩次?;鹦睦镆魂嚮艔垺?p>  “早知如此,你就不該站出來?!?p>  “那我不站出來,你怎么辦?”

  “那也是我的事,本就和你無關(guān)。”

  “怎能說和我無關(guān)?我要不跟著你,或許也不會鬧出動靜。反倒是我先妨礙了你。總之,男子漢大丈夫,遇事哪有讓女人擋的道理?”

  眼前這張臉分明稚氣未脫,卻又活脫脫小小男子漢的模樣,已經(jīng)不自知地散發(fā)著魅力。

  “你就不問我去那里做什么。萬一幫錯了人?”

  “我不管,我這人就是護(hù)短!再說,你也不是那樣的人?!?p>  “哪樣的人?”

  “哎呀,總之我相信自己的直覺。”

  “可那天在飛仙廳,我一句話也沒說,你不怨恨嗎?”

  “當(dāng)時那種情形,幾位閣主說話都不管用,你又能怎樣?而且,我知你聽命于燕翔,既然他為了自保能舍棄我,倘若沒有我,那日被那樣對待的就會是你。所以,要說恨也是恨他!”

  原來,那天自己沒有看錯,化羽眼神中的憐惜是真的。他一定覺得自己追隨那樣冷酷無情的人下場定也好不到哪里。

  “其實,燕閣主并非你想的鐵石心腸。你這條命就是他救的。不僅如此,為了救你他損耗了大半修為,卻只能瞞著無名居那邊。其中緣由我現(xiàn)在還不能同你細(xì)說。但請相信我,如果這世上有誰最想護(hù)你無恙,那便是他!”

  單就這話的內(nèi)容,化羽不信,可這說話的人是尙輕,又讓他止不住想信,于是脫口:

  “當(dāng)真?”

  尙輕認(rèn)真且堅定地點了點頭。

  “可——為何?他甚至不曾教過我?!?p>  “你那天說有句話叫什么,一日為師終身為父。這天底下,哪有父親不疼惜孩子的?”

  尙輕本想為日后他們父子相認(rèn)做個鋪墊,不想化羽隨即回道:“我親爹就不疼惜孩子!”

  尙輕微驚,沒料到化羽的反應(yīng)如此直接。

  “可你說過你不曾見過你的父親?”

  “就是啊。要是疼惜孩子會拋妻棄子,音信全無嗎?”

  他這話說的沒錯,想自己那日痛斥燕翔時可比這激烈多了。尙輕想著竟不覺又笑了下。

  “怎么,我說的不對?”

  “說的對,很對!若有一日你見到他,就這般問他!”

  尙輕的目光掃過化羽的眉眼,少年的眼眸似星辰像大海,也如六百年前她曾遇見的那雙眼。

  “那,你的母親呢?還記得她是個怎樣的人?”尙輕承認(rèn),她的這個問題多少有點私心。

  化羽看向她的眼神一怔,緊接著眨了下,“她啊,是個傻女人?!?p>  “你怎么——這樣說她?”尙輕都不知該如何接話了。

  化羽笑著把目光移向一旁,“打我有記憶起就生活在通仙鎮(zhèn),但我娘說我們不是本地人,我們不遠(yuǎn)萬里找到這個地方,只因這是我爹跟她提過的唯一地名。

  我娘很漂亮,而且識文斷字,還懂些藥理,她在一家藥鋪打雜,加上平日做些零工。那兩年,也有人家不嫌棄我這個拖油瓶想娶我娘的,可她說女人要從一而終,我爹健在更加沒有改嫁的道理。

  可是直到她過世我爹都沒出現(xiàn)。很多時候我都懷疑是不是真的有這個爹存在?只有她一直找,一直等,一直盼。你說她是不是傻?”

  尙輕聽著這些話有些出神,稍許,她悠悠地回道:“其實,一旦不計得失地付出全部真心,那樣子看起來大概都有點傻?;?,等你長大了,如果遇到這樣的傻女人,可不能辜負(fù)她哦!”

  尙輕也不知自己為何會說出后面那半句話。

  化羽卻一揚(yáng)眉梢,回得利索:“等我有了媳婦,一定掏心掏肺地對她好!”

  “你?毛還沒長全呢就想著娶媳婦了?”

  “我已經(jīng)十八了!”

  “呦,十八了啊?在凡間,男子二十歲行冠禮才算真的成年,你啊等兩年再硬氣吧!”

  尙輕說著理理衣擺轉(zhuǎn)身離去。

  就聽化羽在身后小聲嘀咕道:“說得好像你活了多大歲數(shù)似的?!?p>  尙輕輕聲哼了下,心想:小娃娃,我都活了上千年,跟你爹那只千年老妖比誰更年長些都還說不準(zhǔn)呢!

  尙輕來到小南軒,算來,今日燕翔該出關(guān)了。果然,不多時,門開了。燕翔立在門前,眉宇間已有了神采。

  ……

  那日回到雪羽閣鶴舞就病了。她一直昏昏沉沉,睡夢中一張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在她腦海中來回穿梭。她反復(fù)追問一個問題:她是誰?

  清晨,枕邊滿是淚痕。她撐著身體下床,緩步來到門前。

  門開的剎那,水盆掉落的聲音以及可頌的驚叫聲驚起飛鳥無數(shù),還有聞聲趕來的夭蕊。

  房間內(nèi),鶴舞對著鏡子實難相信那個滿頭白發(fā)的人會是自己。

  相較可頌的手足無措,夭蕊要鎮(zhèn)定許多,她讓可頌照顧好閣主,自己則去無名居稟報。

  對虛禹而言,眼下擺著兩樁事。

  鶴舞那邊本就在他計劃之內(nèi),正是時候以調(diào)養(yǎng)為由讓她住進(jìn)無名居。而另一邊,在他心中正有一個大大的疑惑。

  化羽受刑那日,曾有一瞬,他感受到一股濃烈的妖息,雖轉(zhuǎn)瞬即逝,但他確定那不是錯覺。

  虛禹知道增進(jìn)修為最快的辦法就是從別人的靈元里獲取靈力,若能得到和自己同族的妖元更能事半功倍。

  曾經(jīng),他最想得到的便是妖王青羽的妖元。

  他用《修元經(jīng)》做誘餌卻只勾搭到他身邊的嘍啰;他又設(shè)計陷害,想逼青羽走投無路自己找上門。卻不想仙家做事如此決絕,直接毀了萬妖谷,滅了妖族,也讓他錯失了心心念念的妖元。

  這些年他無一日不后悔,縱然他恨青羽入骨,可他死就死吧,為何要浪費那顆上乘的妖元?

  而這一回,他清楚地感應(yīng)到那熟悉的妖息正來自與青羽和自己同族的羽妖。四羽閣內(nèi)還有活著的羽妖?而且靈力不俗。震驚之余,他更是大喜。

  此時,山叔走進(jìn)回稟說:“已經(jīng)確認(rèn),化羽沒死,且傷勢大好已能下地走動?!?p>  受此極刑還能活下來?他怎可能只是個普通凡人?或許,這是上天給我的又一次絕佳的機(jī)會。

  虛禹想著,就此有了決定。

  ……

  小南軒內(nèi),燕翔和尙輕商量往后對化羽的安排。

  “你要逐他下山?”

  燕翔點點頭,“化羽雖然受了刑,但不代表我該原諒他。我本就不喜歡他,加上這件事我們之間必生嫌隙,我逐他下山合情合理。”

  “你不會當(dāng)真讓他走的,對吧?”

  “只有那老東西會玩燈下黑嗎?”

  “我明白了?!睂p一挑嘴角,“若論起藏人,我倒是有絕佳的地方?!?p>  他們正商量著,突然有人來報,說無名居差人,是山叔親自來的,直接去了畫音居。

  這老東西的動作比想象的要快。

  尙輕覺得無論怎樣,燕翔此刻都不能表現(xiàn)出對化羽的在意,這樣所有事情才能只推到自己身上。要護(hù)化羽的,對他上心關(guān)照的從來都只是尙輕。如此,往后他們才有更多轉(zhuǎn)圜的余地。

  于是,尙輕自己趕回畫音居。卻見山叔已經(jīng)帶著化羽往外走了。

  “山叔來我住處提人也不知會的嗎?”尙輕上前攔住去路。

  “是尙輕啊。”山叔瞟了她一眼。

  他從來沒有將尙輕放在過眼里。想來燕翔都不在意又怎會顧及尙輕的感受。

  “不是我要提人,是尊主要找化羽。”

  “該問的朝會上已經(jīng)問過,該罰的也罰過了?;鹬貍从?,這個時候又找他作甚?”

  山叔一挑嘴角,“這你就得問尊主了?!闭f著,就要繼續(xù)向前。

  卻見眼前寒光一閃,一把彎刀抵在面前。

  尙輕一手持刀,雙目似劍,一股殺氣霎那間便能沖破刀鋒。

  山叔一驚,他從未見尙輕如此張揚(yáng)跋扈過,卻也被她的氣勢嚇住。

  “尙輕,你別亂來。我可是奉尊主的命令行事?!?p>  見尙輕毫無退縮之意,便又語氣放緩道,“你也別緊張。尊主叫化羽過去,其實是好事?!?p>  “到底是什么事?”

  “哎呀,尊主本來是想當(dāng)眾宣布的,你非要——”

  話音未落,無名居處傳來朝會的鐘聲。

  山叔頃刻如釋重負(fù),“看,你待會兒就知道了。趕緊帶著化羽過去吧。信我的,好事,真的是好事!”

  說罷,也顧不得差事,一溜煙地先行跑了。

  化羽頭次見尙輕如此橫刀冷對的樣子,還是為了自己,一時間說不清是什么心情,他看著尙輕,臉上的笑意藏不住。

  “笑什么?”尙輕一把拍在他腦袋上,“讓你走就真跟著走???”

  化羽卻笑道:“尊主有令,你真能抗令不成?再說,還能有更糟的嗎?得了,走吧?!?p>  “你真去?”

  “不然呢?給你和燕翔惹事?還是給墨羽閣找麻煩?不是說是好事嗎?去看看是什么好事!”

  尙輕沒想到自己竟不如一個小孩子灑脫。他這副無所畏懼的模樣究竟是豁達(dá)還是心大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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